水玲珑

大家好,这里玲珑,是爱码字的小写手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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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之魄】《荣耀之歌》剑与荆棘封印之中,往日的记忆。【完】

【魔之魄】《荣耀之歌》

【《魔之魄》系列第三篇】


QAQ这次的故事是和瑞琪相关的……讲述的是瑞琪童年的一段经历……

所以玲珑先提前预警一下……因为这篇文里所讲的,和官方会有很大的不同,很多内容都是玲珑二次创作出来的结果……所以希望大家注意预警,及时有效的避雷什么的QAQ……


【提示】

·占tag抱歉QAQ……

·这篇文章是一篇短篇摩尔魔幻向的同人文,是属于《魔之魄》系列的文章。不过单篇文章基本上有着单篇剧情,不需要联系整个系列应该也能看懂……?所以请放心观看来着QAQ~

·这个系列的文章可能存在对摩尔庄园官方世界观里的部分角色的洗白抹黑(如摩尔庄园诸位NPC,相关动漫,电影中出现的角色等)……并且对不少角色存在个人解读和带有偏差的形象塑造,也许这些塑造在读者的眼中可能会是“角色严重崩坏和二次重塑”。这样处理的目的是为了增强剧情矛盾,展开剧情,发挥作者的脑洞……作者本人对于一些被“抹黑”的角色不怀有任何主观恶意……希望接受不了相关改变设定的小伙伴们注意避雷啦QAQ~

·这个系列的文对摩尔庄园官方世界观的一些剧情、设定也进行了重新处理……可能和原有世界观有所出入。

·文中还有一些原创角色之类的……会出现原创角色和官方角色的互动QAQ……

·最后……欢迎大家来围观玲珑的文啦QAQ~《魔之魄》系列里面的早期篇目,基本是以前写的,所以可能有不少的不足之处和缺点,也欢迎大家吐槽拍砖,以及提出意见和建议什么的QAQ……



荣耀之歌

               文/水玲珑

序幕:前哨站外的爬山虎

“唰——”

泛着银光的长剑在月光的洗礼之下透出丝丝寒意,剑稍划破夜色中静寂的空气,如同一道疾风旋出一个完美的半弧线,宛如被切去了三分之一的圆,带着一种残缺美的气息。剑气倾泻,剑锋微侧,仅一瞬便正中目标。

而这把银剑在轻旋之后留下的唯一印记便是那道割破细嫩肌肤的长长血口。

曾在这间狭小的卧室里回荡过的充满了惧意的喘息声随着手起剑落戛然而止,仅仅几分钟前还留着些许生气的小卧室沉入到万劫不复的死寂之中。小小的卧室被女孩子独爱的淡粉色铺满,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躺在软毯上,就好像伴着月光遁入梦境一般。卧室里最为显眼的是那张绵绵软软的小床,稍显散乱的被褥似乎在诉说着这里的主人刚刚从床上爬起。然而,毛绒玩具和小床再也迎不来他们主人纯真的笑脸了。

这里,变成了刚刚葬送过一个美丽生命的坟墓。

死去了吧……还是个孩子呢,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熟睡的时候就像是坠入人间的小天使一般可爱。这个年纪,是刚刚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缤纷多彩的时候吧,还有很多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梦没来得及做过呢……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瑞琪团长,在想什么?”弗兰克队长用贵族般优雅的动作将一块缀着草莓的糕点轻轻放入口中,唇齿间还留着奶油的甜腻滋味,“是昨天的事情么?”

“啊,不是的。”瑞琪猛然从沉思中惊醒,“我只是在回忆一些往事罢了。”

“往事啊……”弗兰克也随着瑞琪一同陷入对往日的怀念中,“的确很值得我们好好怀念一番。”

瑞琪点点头,将目光投向窗外,欣赏室外的风景。前哨站那座用石砖砌成的墙壁上爬满了碧绿色的爬山虎,为这紧邻着黑森林的死气沉沉之地添上了一抹亮丽之色。隐约间瑞琪看到几个骑士正在那郁郁葱葱的爬山虎之前,兴奋地谈论着什么。大概是在称赞着这难得的美景吧。

瑞琪低下头,捧起茶杯缓缓喝下一口茶,说道:“前哨站墙壁上的那些爬山虎太杂乱了,找个时间清理了吧。”

“为什么,爬山虎长在那里不是挺好看的吗?”

“不为什么,就是太乱了,让人看了心烦。”

 

一幕:好想让落日黄昏延续下去

黄昏的落日仿佛一个默默守护庄园的使者,在结束了自己一天的使命之后,带着释然的平静渐渐消沉下去。天边的晚霞依旧是那么灿烂,为每一个走过古朴的石板街道的摩尔们点燃一份源于内心的温暖。喧闹的石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过客们纷纷在此驻足,挑选街道两边美味的小吃和新鲜的水果蔬菜,准备为自己的家人带来一顿丰盛的晚餐。

一切似乎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美好。

只有那个孩子,那个有着清澈而朦胧的黑眸的孩子,露出了与一片繁华格格不入的神情——落寞。

瑞琪的金发在微漾起的风中轻拂着,日落时分的夕阳微光映在了他浅浅的金发上,弥漫着融融的暖意。此时他的表情应该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就像别的那些在淘淘乐街上奔跑喧闹的孩子们一样。

可是并非如此。瑞琪的脸上不再挂着以往那灿烂的笑容,他甚至没有拿着他平时最喜爱的那把木剑。瑞琪几乎每个下午都会在晚饭前来到淘淘乐街上,和街道上的孩子们一起玩扮骑士的游戏,而在孩子们的心中,他是永远的骑士队长,似乎这个象征着光荣和英勇的称号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个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的金发少年。

今天是个反常的例外。瑞琪的表情冷冰冰的,周身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寒气,逼得想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的孩子们纷纷识趣地跑开。没有人说得出瑞琪究竟是怎么了,只有瑞琪一个人知道,在十几分钟之前,他的家里发生了一件对他来说有着巨大毁灭性的事件。

其实这件事也不算大,归结起来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完整——瑞琪的父亲,现任的骑士队长,明确表示自己不允许瑞琪成为一名骑士。

事实上这样的分歧和矛盾在瑞琪的脑海中涌现出成为骑士的想法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存在了,而瑞琪也一直都能从父亲的言语和表情中感受到他的这种反对,但直到今天父子俩才正式地因为这个问题闹翻。

瑞琪的父亲靠在沙发上,慵懒地翻开一本书,慢悠悠地对一脸怨意和愤慨的小瑞琪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作出这种决定。绝对不允许你在长大之后成为一名骑士!”看似随意的父亲实际上是在用很严肃的一句命令式话语结束了这次不愉快的对话乃至后面演变出的争吵。态度很强硬,也很明确——绝不允许瑞琪有成为骑士的想法。

瑞琪根本无法理解父亲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因为他的爷爷曾经亲口告诉他,瑞琪的父亲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骑士,并且一直在为这个梦想而奋斗着。可是他的父亲却硬生生地扼杀掉了他心中原本迎着阳光雨露生长着的梦想之苗,将那颗由他的父亲自己亲手播下的梦想之种断送在成长的途中。

瑞琪的眼圈微微发红,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感涌上他的心头。他很想哭,但是内心却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瑞琪,你不可以哭,骑士从来都不会哭的。

什么嘛……反正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骑士了。即使我再努力,再想要成为一名骑士,父亲都不会同意我成为骑士的。

所以,就可以哭了吧。瑞琪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宣泄自己心中的悲愤,对年幼的他来说,哭是唯一的办法。于是,当泪水在眼眶不住地打转的时候,他决定放弃一直以来对于不哭泣的坚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大哭一场,祭奠他死去的骑士梦。

他的视线因为泪水的遮挡变得模糊,隐约中似乎看到不远处的街角有一棵大树。他想,也许他可以靠在树边哭一场的。

当他的身体稳稳地靠在了大树的根部,身下的嫩绿的小草被彻底压弯的时候,他忽然不是那么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的身体一接触到这棵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的树的身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感觉,就好像是一根泛着新绿的柳条从受伤的心灵上抚过,然后那些伤口就在星星点点的翠色光芒中奇迹般地愈合了。

很神奇啊,就好像真的有来自黑森林深处的小精灵降临在了庄园里。瑞琪的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个俏皮可爱的绿色小精灵,她用那如风铃一般清澈的嗓音,在他的耳畔低语着:“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不,当瑞琪定睛一看时,才确定眼前并没有出现什么精灵。但那甜美的声音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着的,并且的确是从耳边飘进来的。瑞琪带着好奇的心情向后转过身去,迎上来的却是一个小女孩灿烂甜美的笑颜。

啊,原来是个女孩子。在瑞琪的心中发出这样的感叹的同时,也夹杂了些许惋惜。他是真的期待有一个精灵飞到自己的眼前,对他说,他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皇家骑士。可是这美妙的梦被无情地打碎了。

“怎么了啊?”那个女孩似乎是看到了瑞琪发怔的双眼和眼中打转的泪滴,关切地问道。女孩一边说一边从树的另一面走了出来,脸上微微泛着掩不住的温柔笑意。她那浅紫色的长发被从脑后低低束起,留下的一绺小辫子轻轻搭在了肩膀上,为这个看似文静的女孩增了几分俏皮的气息;木槿紫色的眸子里闪射出几分不寻常的清亮色彩,将这个年纪的女孩单纯善良爱幻想的性格清晰地暴露出来。她仿佛一位迷失在喧闹街市里的孤独女孩,在试图寻找着一切能够唤起她脑海中美妙幻想的东西——比如这棵散发着生机的大树。

瑞琪怔了怔,紧接着勉强露出客气的笑容,对善良热情的女孩说道:“啊,没事,谢谢你。”

“怎么会没事啊……你看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浅紫色头发的女孩说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似乎戳中了对方的伤心处,连忙慌乱地道歉,“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

瑞琪被眼前这个女孩子一副又懊恼又担心的模样逗笑了,一霎间他似乎忘却了先前的种种伤心与不快,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身上。毕竟孩子们忘记烦恼总是很快,而认识新朋友则是他们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他开始像自己往常结识新朋友那样和女孩介绍自己:“你不用在意的。还有,我想问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瑞琪。”

“我叫洛可。”依旧是那种清甜的嗓音,带着潺潺流水的淡淡甘味,隐约中还弥漫着一股独特的茶香味,“其实我觉得瑞琪你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也好安慰一下你,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啊……”洛可在说这话的时候丝毫不羞涩,似乎她的友情向来都是在这种带着莫名的热情的问候之中到来的。

瑞琪同样不介意自己和洛可还仅仅是一面之交,他此时只是想找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而刚认识的通情达理的洛可是绝佳的选择:“其实我的心事啊……说出来你一定会笑话我的。就是我想成为皇家骑士,但是我爸爸不允许我有这样的梦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挺可笑的对吧。”说到这里,瑞琪不由得自嘲地勾起嘴角。

“啊,哪里有啊?我一点儿也没觉得可笑。”洛可忽然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有梦想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我也有一个梦想,就是想成为像我妈妈那样优秀的魔法师,可是我妈妈却一直在阻止我这样的想法。”

“魔法师?!”瑞琪在听到这个敏感的词汇的时候猛然从草地上惊跳起来,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般紧张不已,“你是说,你妈妈是魔法师?”

洛可看到瑞琪这种过度激动的表现,倒是一点儿也不诧异。她依旧用那种笑盈盈的表情看着瑞琪:“你别害怕嘛,我的妈妈是善良的白魔法师,不是到处搞破坏的黑魔法师,你的神经也太紧张了吧。”

听到这里瑞琪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坐定,接着说:“啊,这样就好,你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不过很奇怪,为什么你的妈妈不希望你成为白魔法师啊?”

“那么……为什么你的爸爸不允许你成为骑士呢?”

紧接着是片刻的静默。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却又都抱着同样的疑惑。他们只能够凭借着大众化的理解方式去揣摩自己父母的意图:也许是因为成为骑士或者魔法师这样的职业太危险了,要和很多邪恶的东西厮杀,而他们的家人不希望他们陷入这种危险之中。

短暂的静默被那甜美而又清脆的声音打破:“其实这都没关系,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就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长大了以后你就是勇敢的骑士,而我是优秀的魔法师,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联手保护摩尔庄园,打倒邪恶的坏人啦!”这带着几分童稚的话语里,却裹藏着满满的志气和坚定的决心,就好像他们此时正站在青青的山冈上,对着蓝天、大海,喊出自己心中的誓言。

黄昏的落日几乎完全消沉下去了,即将升上来的是清冷的月和闪闪的星星。不管是落日的温暖还是星辰的浪漫,都是足够美的景色。

让这道美丽的风景继续下去,多好。

 

二幕:看到你的笑,真好

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那些小小的伤痕不过是成长中一道细微的印记,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痊愈,连一点儿伤疤也不会留下。

自从瑞琪与洛可相遇并且相互倾吐了自己的心事之后,父亲反对自己的梦想这件事就在无形之中被淡化了。现在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心怀梦想的孩子,重新踏上淘淘乐街的石子小路时,脸上的笑容格外明媚。

正值午后的炙热时分,灼目的太阳在天空中耀武扬威地炙烤着大地,带着嘲弄的眼神俯瞰地面上那些躲到房子里避暑的摩尔们。现在的淘淘乐街已然失去了早晨那种热闹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炎热。大人们纷纷趁着中午的闲暇时分惬意地躺在床上午睡,而孩子们却不肯放过这短暂的时间,纷纷跑到街上打打闹闹,享受起独霸一条街的领主般的荣耀。

瑞琪自然成了这群孩子的领头人,不光是因为他那位被瑞琪吹嘘成庄园里的大英雄,堪比菩提团长的骑士队长父亲,也因为他有一把象征着骑士至高荣耀的剑——虽然这仅仅是一把用木头制成的假剑。

瑞琪是孩子们心目中当之无愧的“骑士团长”。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但表现出的非凡的领导能力和领袖风范已经不由得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了。有人说,他很像年幼时的菩提团长。

今天瑞琪打算带着他的小骑士们偷偷潜入到父母们再三告诫不要去的神秘小屋。那栋屋子似乎很久没有住人了,大家都传言说那里面藏着可怕的鬼魂。可是瑞琪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骑士们,对于什么鬼怪传说毫无惧意,反而十分感兴趣。于是,骑士小队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这个炎热的午后悄然出动。

“喂,你们说,那间屋子里是不是真的有鬼啊?”一个孩子在跟着大部队逼近那间神秘的小屋时,轻声问道。

“别分神。”领头的瑞琪听到了那个孩子的说话声打破了严肃安静的气氛,心里有点不满,“我们要时刻小心,不能惊动周围的大人。”

在他们快要走到小屋的门口的时候,一个带着些许惊慌的声音猛然间从队伍的后方响起:“啊呀,我想起来了,奶奶前几天告诉我,说这个屋子里不是在闹鬼,是住了邪恶的黑魔法师!就是像库拉那样的黑魔法师!”

人群中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库拉的故事他们早有耳闻,虽然现在这位臭名昭著的黑魔法师已经被驱逐了,但是他带给人们的恐慌却依旧萦绕在每个人的内心里。孩子们虽然表面上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但当他们即将要面对所谓的黑魔法师的时候,心里还是升起了那么一丝丝畏惧的烟影。这小小的一缕烟影在孩子们之间肆意地扩散着,带着父母恐吓小孩子的口吻的各种关于黑魔法师的传说在队伍中飞快地传递,眼看那属于骑士的小小的骄傲就要被黑魔法师带来的恐惧打散了。

瑞琪眼看着场面快要控制不住了,连忙从队伍中站出来,像一位真正的领导者那样露出严肃的表情,可眉宇间却掩不住孩子般的稚气。他清了清嗓子,就像是在宣布一项极其重要的决定:“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我们就在这附近暂时隐蔽,由我去侦查一下小屋的情况。如果我从门缝里没看到什么黑魔法师或者是黑魔法书之类的东西,那么我们就放心地进去吧。”

吵闹着的孩子们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们都觉得瑞琪的决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是多么明智,也都习惯了在重要关头听从瑞琪的命令。最关键的是,他们不用冒任何风险就能够得到勇士的头衔。于是他们躲在了小屋对面的一棵大槐树下,只留瑞琪一个人踏着轻缓的脚步走近那间被赋予了各种恐怖名词的神秘小屋。

沙沙的热浪在小屋的门口卷起,夹带着几分初夏的微凉。眼前的小屋看上去和一般的房屋没什么区别,深褐色的主干支架和浅棕色的墙壁相互映衬着,结合那红棕色的房顶,没看出几分诡异,眼前倒是被暖暖的纯朴气息铺满了。门前的一角摆放着几盆开得正艳的花儿,仿佛一块格子布上绣着的几点亮丽的图案,为古朴的色调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生气。如果不是被那些恐怖的传言覆盖的话,瑞琪一定会误以为自己正处在一栋平常的小屋前,看着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家门前的景色。

瑞琪猛吸了一口气,紧握住双拳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透着神秘气息的小门。四周顿时寂静得出奇,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台阶上落下时击出的咚咚响声,好似小腰鼓在鼓槌的碰击中发出的那种沉闷却伴着清脆的轻响。

“吱——”

一声稍带着诡异的门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瑞琪猛然间抬起头来,对上的却是半掩着的棕色木门和一双木槿紫色的眸子。一绺浅紫色的小辫从门缝里调皮地跳了出来,随意地搭在肩上。瑞琪不会忘了那个几天前曾与自己分享心事的女孩,而那双木槿紫色的眸子在此刻似乎将一切的一切都静止了。

女孩的双眸里起先是带着几丝惊惶的,但不出几秒钟就恢复了平静。她严肃的表情在看到来者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变得轻松起来,稍稍上扬的嘴角似乎在对刚来的客人表示欢迎。如歌一般的声音再次在瑞琪的耳畔响起:“啊,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瑞琪顿时哑口无言。传闻中住在神秘小屋里的黑魔法师居然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可爱女孩,这巨大的落差瞬间打消了瑞琪心中那小小的好奇。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冒出的是那些来自于洛可的真心的安慰和鼓励,而语气也随着这些记忆变得轻缓:“啊,我是无意间来到这里的,不知道这里是你家……不过你家很漂亮呢。”

洛可看见瑞琪的来访,似乎很是开心。她想赶快迎瑞琪进屋去坐坐,却在头稍稍偏转的刹那看到了躲在槐树下的那些孩子的身影。于是她立刻变了脸色。

孩子们在那一刻也看到了屋子里隐藏着的神秘女孩,好奇心顿时被激起。他们顾不得什么要求隐蔽的命令,一拥而上想要目睹这位被赋予了各种可怕的属性的女孩究竟是个什么人。孩子们的想象力总是那么丰富,而这次他们猜测想象的主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黑魔法师的身份和来历”上。大家纷纷揣测起紫发少女的身份来——来自黑森林里的恶魔变成的,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体,看似是小女孩实际上是杀人无数的邪恶魔法师……这些恶毒的词汇被想象力极度丰富的孩子们挖掘了出来,加上充满恐怖气息的口吻,变得格外逼真。

在众多猜测之中终于有一个孩子用愤慨的语气喊出了一段话:“那个女孩一定是黑魔法师,是破坏庄园和平的家伙!我们是勇敢的骑士,我们要去打败她!要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些黑魔法师为了权势和力量挑起战争,我们的家园才遭到了破坏,那些无辜的摩尔才会死在战争里!”从短短的几句话中足以听出这个幼小孩子心中潜藏着的怒火。

这个孩子的话很快激起了众怒。大家纷纷回想起历史课本上讲过的黑魔法师的罪恶行径。他们为了获得更加强大的魔法力量,使用邪恶的手段伤害无辜的摩尔,把拉姆精灵抓去做实验,破坏永恒森林的环境,最终酿成了无法弥补的灾祸。

于是他们那些在课堂上,在平时的生活中就已经慢慢积酿起的愤怒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这个出口就是眼前来历不明的女孩。他们把愤怒的拳头挥向了洛可,手中握着的树枝在此刻成为了强有力的武器,帮助他们铲除邪恶,伸张正义。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喊道:“瑞琪,快过来,我们一起打败这个可恨的黑魔法师!”

这些带着怒火的杂乱声音传入到了洛可的耳朵里,就好像是一个个在黑夜里潜行的幽灵,带着无形的威慑降临在洛可的面前。洛可的脸因为愤怒越发通红,却掩不住那来自内心的恐惧的苍白之色。她克制住心中流淌着的悲伤,握紧了拳头不知是想要反抗还是在极力控制情绪。她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闪着光的东西在打转,仿佛稍微一不小心就会滴落出来。

洛可只觉得这样的场面再熟悉不过,脑海里昔日的一幕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刀割过的伤口早已愈合,却随着那一声声恶意的叫喊迸裂开来。洛可纤细的身体似乎无法承受住这种从阴影角落里滋生出的恶魔之爪的攻击,紧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下一刻就会真的哭出来一样。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生长,蔓延到洛可的内心深处。那些无知的孩子凭借着无稽的揣测得出的结论,都化作了这愤怒的藤蔓的养料,滋养着愤怒肆无忌惮地生长。洛可的眼前忽然闪现出一串用金色光芒镌刻的奇妙字符,那些字符组合成了一句难以读懂含义的话语,但在洛可看来,这句话语却是如此亲切。

洛可的双唇停止了颤抖,她闭上双眼,用心去体会那串字符所传达出的力量。那些字符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再次触及到的时候无比熟悉。她望着涌向自己的孩子们,伸出食指缓缓向前指去。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隐约中似乎有细微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流出,那是来自远古的祷诵之词:“森之深处的精灵啊,请聆听我的召唤驻足于此,用你们萤绿色的光点,播下藤蔓的种子——生长!”

 

瑞琪从一片混沌中苏醒。他几乎回忆不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道灼目的光芒散去,洛可脚下生出几根细小的藤蔓。那些藤蔓并没有被魔力赋予过多的强大力量,只是伸出地面轻轻地摇摆着,看似危险却并不具有太大的攻击力。

“好些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轻轻浅浅的笑容让瑞琪误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境里神秘的仙女。洛可看瑞琪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黯淡,便上前递给他一杯茶,说道:“刚刚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被魔法吓住。”

瑞琪先是一愣,然后才发觉自己刚刚真的怔了好一会儿,就好像是被那小藤蔓吓到了一样。也难怪洛可会这么担心,兴许她之前还在害怕会把自己吓傻了?想到这里,瑞琪不由得对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勇气失望至极。仅仅是毫无攻击力的藤蔓就把他吓得失了神,这完全不像是一位真正骑士的所作所为。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大概是忽然走了神吧……也不算是被吓到了。”瑞琪开口想要试图为自己辩解,但却不知道如何去说,只能随意地解释了几句,算是让这件事情告一段落。

洛可像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般放松了先前略显紧张的神色,坐在了沙发上,捧起一杯茶轻轻抿着:“那就好。那些男生已经走了,被我的魔法吓跑了。瑞琪,谢谢你……”

谢谢?这个女孩的心思越发让瑞琪捉摸不透了。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为什么对方会说出感谢的话?

洛可看出了瑞琪心中的疑惑,解释道:“我是说,你刚刚没有和别的人一块儿攻击我,你是个……很好的人。”说到这里,洛可的嘴角又不由自主地上扬,清浅的微笑泛在嘴边。

瑞琪并不觉得和那些无聊的男生欺负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因为真正的骑士是绝对不会欺负无辜的人的,他们只会攻击那些恶意伤害别人的人。虽然他一直认为这是自己身为预备骑士“应尽的职责”,但是因为这样的事而得到别人的感谢和赞扬时,他也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啊,其实没什么……这是我该做的。骑士就应该这样。”

洛可在听到瑞琪这带着几分小小的自豪的答复之后,笑得更加灿烂,好似一朵绽放在阳光下的木槿花。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为自己添茶,透明茶壶里飘着的几片花瓣仿佛清水中的游船。

“其实……瑞琪,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洛可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看到了瑞琪眼神中的震惊,但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我从小和妈妈住在一起。妈妈是魔法师——善良的魔法师,她会很多魔法,很厉害。妈妈一直想要保护我,保护庄园,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她,把她当成了邪恶的黑魔法师,就连我也因为妈妈的身份遭到同龄人的攻击。没办法,妈妈只好带着我搬离了原先住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妈妈平时不让我出去,她不希望别人像对待一个异类那样来对待我,所以我总是很孤独……

“可是我遇到了你。你是真正的骑士,很勇敢也很坚强。我很开心,能够交到像你这么棒这么优秀的朋友。”洛可清秀的脸上泛着暖暖的光,好像此时此刻她正沐浴在温暖的清风中,迎着阳光快乐地奔跑着。

瑞琪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平淡的话语讲述这样惨痛的遭遇。也许洛可已经习惯了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在说出来的时候也感觉不到痛。瑞琪越发感觉到这个女孩看似柔弱,却有着一颗坚强的内核。而自己呢?生活在优越环境中的自己,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痛苦,永远也无法变得那么坚强吧。

“其实你也很棒,因为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坚强。只有足够坚强的骑士才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瑞琪也学着洛可的样子喝了一口花茶,但他只觉得茶的味道很是苦涩,即便是有那么几丝甜味也难以捕捉到。他早已习惯了可乐那富有冲击感的甜味。

“说得对哦。那让我们继续做朋友,一起加油好吗?”洛可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甜美,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几分欣喜。

“嗯,一起加油!”

 

三幕:夜色朦胧已然分不清明暗

瑞琪期待着这天晚上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缀着白色碎花的深蓝窗帘被掀开一角,漫天的繁星顿时溢入眼中,好似一块纯黑的画布上被洒了些许零碎的银粉,在夜空之下闪动着梦幻的光。瑞琪注视着天上的繁星,星星在恍惚之中映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瑞琪,如果有时间的话,明天晚上一定要来我家做客哦。我妈妈明天晚上不在家,到时候我可以请你看一些魔法书籍,顺便给你展示一下我偷偷学习魔法的成果!”

洛可热情洋溢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仿佛一缕透明的丝线,在无形之中将瑞琪的心绪缠住了。瑞琪皱了皱眉,转过身去望向那些举起茶杯谈论着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事的大人们,心中有些小小的焦虑。

那些客人是父亲眼中的贵宾,也是整个庄园的骄傲——洛克行政官和尼尔拉大法师。洛克行政官一如既往的穿着那间略显老土但是依旧整洁的绿色宫廷礼服,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严肃神色。而尼尔拉大法师的紫色法袍又宽又长,几乎遮住了他的半个脸,长长的白色胡须在它的主人长期的搓捻之下变得光滑发亮。

可是瑞琪对这些名人丝毫不感兴趣,他已经无数次在自己的家中见到了他们。因为父亲职位的缘故,他们总是常常来做客,谈论的事情都是瑞琪这个年纪的孩子所理解不了的。相比他们来说,瑞琪更感兴趣也是更崇拜的当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团长——菩提。菩提团长是瑞琪的偶像。

此时瑞琪已经在窗边徘徊了近半个小时,他一直在等待两位客人的离开。可是这两位贵客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还在与自己的父亲神秘兮兮地低声攀谈。瑞琪想要不顾礼仪冲上去向父亲提出去朋友家玩的请求,但理智告诉他,自己在客人面前不礼貌的举动一旦惹恼了父亲,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瑞琪出生在一个古老的骑士世家,祖辈都是皇家骑士团的要员,自然父亲也走上了与先辈们相同的道路。瑞琪从小家教甚严,只有自己在外面时才能像个孩子一样野一会儿。不过即便如此,瑞琪的父亲依旧不希望瑞琪成为骑士。

“……要知道那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之前的几起事件损失了不少骑士,很有可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要再这样下去对我们可不利啊……”说话的是尼尔拉大法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微暗的客厅里多了几分神秘的气息。从他的口中缓缓吐出的词句让瑞琪不由得一阵胆寒。

“我想也是。要不我们主动出击?”

“不行,这样会惊动对方的。依我看我们应该坐候时机……”

瑞琪在这样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耗尽了所有的耐性。身为一个年幼的小男孩,瑞琪自然没有太多的耐心等待这三位把要说的话都用那种极其缓慢的语速说完。他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主动去询问父亲。他对自己说,稍微打断一下他们的对话并不是什么特别失礼的事情,况且他们的对话也不是特别紧急的商讨,或许只是闲谈罢了。

瑞琪的父亲刚刚喝下一口茶,打算接着自己之前的思路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一个金色的小身影缓慢慢地走了过来,带着几分犹疑不决的神色。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近他,用一种极轻的语气说道:“爸爸,我可不可以出去玩?”

“去哪儿?”父亲的脸色明显有些不悦,仿佛在用眼神训斥着瑞琪不顾礼仪打断他们的对话的行为。

“去……去一个朋友家。”

“朋友?”瑞琪的父亲挑了挑眉,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身边坐着的两位贵宾。这两位贵宾并没有明显的不高兴的神情,相反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可爱的儿子身上。于是瑞琪的父亲接着问道:“什么朋友?”

“是……是一个……普通朋友。”瑞琪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随便拽了一个形容词来答复。

“天色都这么晚了,我想你还是不要……”瑞琪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了儿子一脸不情愿的表情。瑞琪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拒绝变得气愤,金色的瞳孔里闪射着一丝莫名的怒火:“不,我一定要去!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我的好朋友,叫做洛可。她是一个魔法师,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她比你好多了,至少不会像你那样不理解我,还不准我成为骑士!”

瑞琪不知怎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激愤的语气,父亲毫无理由的回绝瞬间点燃了父子二人之间矛盾的导火线。瑞琪只是借着一时的愤怒说出了自己很久之前就想说出的话,却没有注意到父亲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变得更加严肃的神情,以及洛克行政官和尼尔拉大法师那紧皱的眉头。

瑞琪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直到他开始回想自己之前说的话,才恍然发觉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魔法师这个职业在庄园里一直是禁忌,所有的人似乎都一致的认为除了尼尔拉以外的魔法师都是黑魔法师。瑞琪看着面前的三位大人难看的脸色,心想他们一定是误以为瑞琪结交了坏魔法师朋友。

“不,不是这样的……”瑞琪试图辩解自己之前说的话,“洛可虽然是魔法师,但她绝不是黑魔法师,她是善良的白魔法师,就像尼尔拉大法师一样!”瑞琪尽可能地放大音量,似乎只要自己的声音足够响亮,他的话就能够被父亲他们相信。

可是没有任何答复。父亲的表情是那样的难以捉摸,瑞琪读不透他心中的想法。也许他还在怀疑着洛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坏人之类的问题。瑞琪很明白,自己带着赌气情绪的话语真的闯了大祸,给自己和洛可都带来了麻烦。也许,因为自己说漏嘴,会使得洛可又一次遭到众人的排斥,被迫离开这里。想到这儿,瑞琪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洛克行政官的脸色从之前的严肃紧张在几秒钟之后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缓缓蹲下身子,两眼直视着瑞琪,想要用目光给这个孩子带来一丝安慰:“没事儿,这些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我相信瑞琪——未来的皇家骑士,是不会结交坏朋友的,对不对?不过要是想让我们尽快搞清楚你的那位朋友的身份,证明她是好人的话,你需要告诉我更多的事,懂吗?”

瑞琪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洛克行政官是整个庄园的管理者,虽然平时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但是在面对孩子们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他看着洛克行政官的眼睛,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在他的余光掠过一旁父亲的脸上的时候猛然止住了。

他看见父亲正用一种极其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目光只有在瑞琪犯了错的时候父亲才会用。瑞琪把父亲的目光当做是一种警示,是在告诫他不准在外面交坏朋友。

瑞琪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我的那位朋友叫做洛可,她不算是真正的魔法师,只是想要成为魔法师而已。她和我差不多大,我们最初认识的时候,还是她开导我,激励我要坚持自己的梦想……洛克叔叔,请你相信我,也相信洛可。”

“啊,那么……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她住在淘淘乐街的……”瑞琪刚想说洛可住在淘淘乐街的一栋棕色小房子里,却忽然止住了。他只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在他提到“淘淘乐街”的时候,看见洛克行政官的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诡异笑容,随即又消失了:“……我也不大清楚,大概就是淘淘乐街那边。”

瑞琪最终还是撒了谎,他觉得如果自己说出洛可的住址,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洛克行政官在听完瑞琪的回答之后,似乎放松了下来。他站起身,转而给尼尔拉使个了眼色,说道:“哦,这样啊。我想你的朋友应该不是坏人。好了,瑞琪,我、尼尔拉法师还有你爸爸要出去一趟,办点事,你要乖乖在家。”话语中虽然还透着那丝温和,但却多了几分不耐烦的情绪。

瑞琪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对上的却是父亲一如既往严厉的目光。瑞琪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只好点了点头表示遵从。他看着父亲和洛克行政官他们匆匆离开,父亲的背影在消失于门外之前映入瑞琪的双眼,那高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着,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悲哀。

大门关闭的重响将瑞琪打入一片沉寂之中,夜色朦胧下有看不清的东西在微微闪动。

究竟,怎么了?

 

四幕:尖锐的剧痛刺穿了真相前的血红幕布

瑟瑟的冷风卷起枝杈上摇晃的树叶,沙沙声在风中微微颤抖,带着夏夜少有的轻寒。淘淘乐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漆黑的道路上只有几盏路灯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瑞琪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昔日一派热闹景象的街道上,望着周遭沉寂的景色稍稍出神。昔日里的淘淘乐街,即便是在本该宁静的夜晚也被孩子们天真的笑闹声填满。可是今天的夜晚却出奇的静,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瑞琪的眼中。

瑞琪原本是担心会被别的孩子看到,不过现在他的顾虑完全被打消了。他想起洛克行政官交代给他的话,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虚。他将脚步放轻了许多,生怕自己被洛克行政官他们逮了个正着。

孩子的好奇心是最难以抑制住的东西,即便可能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瑞琪也无法克制住自己想要跟上洛克行政官一行人的欲望。他太想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也在为洛可担心,害怕自己无心的话语给洛可带来麻烦。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趁着夜色匆匆消失在淘淘乐街的拐角尽头。瑞琪在那间熟悉的小屋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他尽量控制住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深呼吸几次让自己的心稍稍平静下来。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洛克行政官和尼尔拉法师站在洛可的家门口,尼尔拉法师手中捧着一个紫色的水晶球,水晶球闪着耀眼的光。也许就是这个水晶球带着他们找到了原本不是很明确的洛可的家。

瑞琪起初是希望他们没有找到洛可的,这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会避免掉——虽然即便是找到了洛可的家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发生。不过既然洛克行政官他们已经找到了洛可,那就只能期待着洛克行政官最终搞清楚了事情的缘由,不再怀疑洛可,让这个夏夜中的小小插曲圆满结束。

刺骨的寒风又一次从瑞琪的背后掠过,带着只有在宁静夜晚才能捕捉到的呼啸声。冰冷的气息似乎已经让瑞琪忘记了此时正值盛夏,而寒风的侵袭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在夜晚的雾气中洛克行政官一行人的身影已然辨别不清,于是他只好忍着寒冷小心地迈动步子,从街道两旁的灌木丛边绕行过去,靠近洛可的家门口。

洛克行政官带着父亲和尼尔拉大法师走到了洛可家的那扇棕色小木门,洛克行政官似乎敲了敲门,紧接着便是小屋的一层窗户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瑞琪想起洛可与自己的约定,不由得心生惋惜之情。

瑞琪趁着洛克行政官不注意的工夫又向前靠近了几步。他侧着身子,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看洛克行政官他们接下来的举动,防止自己被发现。他听到木门“吱——”一声开启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啊,这样就好。洛可是个可爱的女孩儿,她一定能够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洛克行政官他们都是明事理的人,绝对不会胡搅蛮缠的。还有父亲……

虽然平时总摆出一副很严厉的样子,但他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吧。能够加入皇家骑士团,成为保卫庄园的骑士的人,一定都是心怀着正义和美好的。

寂静,短暂的寂静。

就仿佛是宣告着一切梦境结束的清晨的钟声一般,一声被拖长的刺耳的声音从那间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小屋里冲了出来。只是这声音少了几丝在悠远时光中磨砺过的沉稳,多了几分来自一个脆弱生命的无力和苍白。

“啊——”

 

五幕:消逝了的,不存在的,那个迷茫的夜晚

缠绕在时间之轮上的命运丝线被尖利的叫声扯断,错综复杂的命运线在此交织纠缠。伴随着尖叫声的尾音,急促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落在寂静的街道上。冷风在树枝交错间疯狂地穿行,震颤着夜色下被覆上黑幕的叶丛;恍惚间传来低沉的窃窃私语声,仿佛恶魔在地狱深处喃喃呓语。

小小的金色身影在深夜的无人街道上飞跑着,即便是在奔跑之中也禁不住地不停颤抖着。瑞琪的眼前此时似乎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纯白,看不清远处亦走不到尽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做什么,也猜不出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奔跑,向屋里奔跑。

他的大脑是空白的,因为恐惧,也因为担忧。与其说是想象不到,不如说是根本不敢去想象在之前的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想象第一次在他的大脑里留下了如此恐怖的印象,那不再象征着昔日幻想的天真美好,成为了通向地狱的一扇窗,越是靠近,就越能将那些最可怕最不堪的画面尽览无遗。

他的脚已经踏上了石板台阶,不过本该清楚听到的咚咚响声在此时因为消失太快根本捕捉不到。他的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棕色小木门,木门蹭过地板的声音不再漫着悠悠古韵,成了恶鬼发出的刺耳的恐怖叫声。

终于,当他的目光投进不知何时变为漆黑的小屋里时,一切迷雾似乎都随着那道散发着淡金色的目光悄悄散去,而迷雾之后却是鲜血一般恐怖而残酷的赤裸裸的真相。

开始了,结束了。

映在微暗的月光下,停滞在空中的银色长剑轻轻扬起,透过剑光仿佛能看到几丝不易见的血色。剑稍低垂着,隐约间似乎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剑身缓缓淌下,又一滴一滴落在了木地板的缝隙之间。月光随着人影的游移微微偏转,最终映照在银色长剑那镌刻着精致花纹的前端。花纹凹陷的地方已经被一种仿佛油画颜料般厚重的色彩填满,似乎还有溢出的颜料杂乱地抹在剑上。瑞琪看见那把剑的另一端刻着象征家族荣耀的标志,他曾无数次在家族的议会厅里看见过那个标志。

顺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色颜料望去,几步远的地方一滩红色在悄然漫开。浅紫色的发丝凌乱地浸在红色的血液中,失去了原有的活力和生机;一双白皙的小手此时已经沾染上了鲜红,仿佛在暗室里低泣的冤鬼的血手,被自己的血所玷污。女孩就这样躺在血泊之中,躺在从她的心脏里涌出的鲜血里,毫无生气地慢慢发冷,直到变成一具干冷僵硬的尸体,被掩埋在泥土里孤独地睡去。

洛可的身上还穿着平日里爱穿的小裙子,深夜里的她还没换上睡衣,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在她的手边躺着一个毛绒绒的小布偶,布偶的脑袋深深扎在了血泊里,早已被鲜血浸湿。瑞琪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颊,昔日的红润都随着一个小小生命的逝去消失了;而当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双木槿紫色的眸子里时,那双失去神色的微张着的眸子让他的心陡然一颤。眸子里的木槿紫已经变得黯淡,几乎快要化成了无生气的灰色了。瑞琪从那双眸子里再也读不出属于一个花一般美好纯净的的女孩真挚的心灵,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的慌乱和孤独,以及将温热的心紧紧捆扎扔向泥沼深处的无尽蔓延着的深深恐惧。

直到这一刻瑞琪终于从恍惚中挣扎而出,带着被压抑多时的恐惧和惊惶。他的意识恢复开启了时间沙漏的流动,原本静止的一切重新复苏了。恶魔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不,不是恶魔,那是张着雪白羽翼的天使,手中握着璀璨的金枪,身上披着洁净的白色长袍。他们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可是为什么,这样和善的笑容却比恶魔的狰狞面孔还要恐怖?

“洛可——”瑞琪的第一个反应是扑上去紧紧抱住躺在血泊里的洛可。悲伤之潮阻断了恐惧的蔓延,从眼角缓缓溢出,混在了洛可身上浸满的血液里。瑞琪的声音因为悲伤变得沙哑,他从未想到过死亡,更没想到过“死亡”这两个充满绝望气息的词会离自己这么近,这么近,就在自己的眼前,在自己的手边,“不要死啊……洛可……快醒过来,醒过来啊……”

瑞琪在哭,真的在哭。他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泪水,也忘却了自己曾说过的“骑士不要哭”之类的话。即便已经听不到洛可的呼吸声,感受不到她轻微的动颤,甚至仅仅凭借目光就可以确定对方死去了,瑞琪还是在继续做着毫无意义的举动——摇动她,呼唤她,试图用自己的心灵唤醒另一颗早已永远沉睡的心。

还记得在什么时候……一起约定过要努力实现梦想呢?现在我还在这里等着,等着和你一起实现梦想,可是你……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呢?

不是说好……今天晚上来你家里看你表演魔法吗?我来了啊,虽然晚了……可我还是来了。我在等你啊,等你醒过来……醒过来,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还和咱们计划好的那样,先吃你妈妈做的点心,然后我给你讲关于骑士的故事……

怎么办呢?洛可,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把你叫醒啊?

听不到回应,听不到来自内心的回应了。洛可的生命,真的消失了。就像是一束温暖的阳光降临在这片大地上,陪伴着自己度过了最美好的一天,可到了夜晚,却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悲伤在瑞琪小小的身体里流淌着,四周静得仿佛听不到任何声响。失去朋友的伤痛让这个年幼的孩子茫然无措。在同龄的孩子急切地想要搞清楚“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瑞琪已经亲身见证过这种最恐怖也是最悲惨的命运的终结了。

也许是他沉浸在伤痛中的程度太深,以至于当一串低沉缓慢的脚步声接近他时,他完全没有发觉到。直到一个声音,平静的,低哑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瑞琪心中散发出的沉重的悲哀:

“不可能了,瑞琪,你再怎么试图去唤醒她也毫无用处。她已经死了,这个叫做洛可的女孩已经死了……你看见她的血了吗?就在你的手上,在你双脚踏过的地方啊……看清楚了吧,看清楚了吧,她已经死了……”洛克行政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在这位全庄园的管理者口中几乎从来没有吐出过带着浓厚的个人感情色彩的话语。他是严肃庄重的,面对任何事情皆是如此。可在瑞琪看来,这却是一种最无情的冷酷。一霎间,瑞琪几乎辨不出这声音来自于庄园里最公正最和蔼的洛克行政官。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事实,这很正常,但是不得不遗憾的告诉你,我失信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承诺。也许你现在很愤怒,但我劝你尽快遏制住这种糟糕透顶的情绪,因为那只会激怒我。希望你可以让这件事情过去,永远地结束。”

怎么可能啊……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结束了吗?可是洛可真的……真的醒不过来了啊。不,不能就这样了……洛可这么睡着了,没人叫醒她,她的妈妈会担心会难过的啊。

不……或者说……这一切真的已经发生了。洛可……已经,死了吗?

瑞琪抱住洛可的双手缓缓松开,带着由内心滋生出的绝望而造成的双手的颤抖。借着月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手上沾满着的粘稠液体,那是一种散发着咸腥气味,在昏暗中依稀可以辨出的暗红色液体。望着女孩失神的双眼,一切都是那么明了,却又如此残酷。

瑞琪的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度的恨意,他忽然很憎恨身旁站着的用这种冷酷语气和他说话的洛克行政官,憎恨他在害死了洛可之后,还在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与自己交谈着。他甚至在劝说自己忘记这一切!

怎么可能忘记啊……这些事都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结束啊!洛可,本来是不应该就这么死去的!她还有梦想要去实现,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尝试去做的事……她的生命,不可以就这么被你们轻易地终结!

瑞琪抬起头,用一种憎恨和厌恶的目光直视着洛克行政官。他将双手从洛可的身侧抽出,转而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在洛克行政官面前是那么的弱小,那么的不堪一击,可却稳稳地站住了,就像是战场上拼杀许久,最终却独身一人站在敌人的包围圈内的战士。也许会输,也许会死去,但在此刻,已经没什么畏惧的了。

是的,已经没什么可畏惧了。

洛克行政官用轻蔑的眼神扫过瑞琪坚毅的面庞,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出几丝不屑:“你这是……想要和我作对吗?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啊,小家伙。”

瑞琪怔了一下,进而抿紧嘴唇,神色坚定地继续直视着洛克行政官。他的嘴唇由紧绷着的状态一点点放松下来,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口中的话语:“没错,我一定会和你作对到底。你这冷酷无情的家伙,该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瑞琪在一瞬间仿佛忽然长大了一般,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此时的他就像一位真正的骑士,站在敌人面前庄严地宣誓自己的使命。

可是在这句发自内心的话语被瑞琪用一种极具气势的语气说出之后,洛克行政官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瑞琪想象中的样子。洛克行政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诡异笑容,紧接着便是那熟悉而陌生的低沉的嗓音:“我想你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瑞琪。那个女孩究竟是谁杀死的呢?啊,我想凭借你那聪明的头脑一定猜得到——是这里唯一的一位带着剑的骑士,你的父亲。所以你应该仇恨你的父亲才对,而不是我。”

瑞琪的瞳孔顷刻间放大,犹疑的目光缓缓在昏暗的房间里移动着,最终落在了站在他斜后方的父亲的脸上。他看见父亲的眼中裹藏着些许不安和愧意,似乎是因为杀死了儿子珍贵的朋友的缘故。但是他没看到父亲对于杀死一个女孩的愧疚,也许是他已经麻木了,习惯了这样的杀戮。

父亲……我不希望你这样。这样的你,真的很不像曾经的你……

你应该是我心目的中的英雄的,而不是这个样子。冷漠的,麻木的样子……就像是洛克行政官一样。是什么改变了你们?时间吗,还是你们的心?

为什么……这些美好的,最简单的事物,被你们变得如此丑恶如此肮脏?!那些在记忆里闪动着的金灿灿的光芒,那些属于骑士的荣耀,就这样死去了么?那么我所坚持着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啊……

信仰似乎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崩塌破碎了。那个在男孩心灵深处闪耀着的,触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的梦想破碎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仿佛消逝在黄昏时刻的夕阳,被地平线一点一点吞噬掉原本温暖的光。

洛克行政官看到眼前的男孩那木然的目光,对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正在四分五裂地瓦解。这大概就是展开最后攻势的最好时机了,除了让瑞琪彻底崩溃之外,还需要做的,就是将他牢牢地钳制住。只有这样,眼前这个几近失去理智的男孩才不会将今晚的事情公之于众,否则,不仅是骑士团,就连皇室的统治也有可能会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根基不稳。

民众的愤怒是不可估量的。那些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平民们在知道骑士团趁着夜色杀害了一个无辜女孩——尽管是魔法一族的后裔之后一定会愤然而起,而舆论在这时候一旦深入挖掘就有可能发现骑士团的终极秘密,这可不是封住几个人的嘴巴就能搞定的事情了。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些特别的方式来控制住瑞琪,好让他既不把秘密说出去,又能为自己所用,这样问题就能彻底解决了。洛克行政官咬了咬嘴唇,蹲下身子,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紧盯着瑞琪毫无神色的瞳孔,轻喃道:

“小瑞琪,你知道你所向往的骑士团……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吗?让我来讲给你听好了,千万不要惊讶。摩尔皇家骑士团的组建,从最初起就不仅仅是为了保卫摩尔庄园的领土,而是为了压制住魔法师的力量——那个时候魔法还是被允许在庄园内使用的。直到现在,皇家骑士团的任务从压制魔法师变成了惩罚这些魔法师以及他们的后代。不管是正义还是邪恶,不管是还未发现自身怀有魔力的还是已经开始学习魔法的,不管是孩子还是成年人,都要在尼尔拉法师的帮助下,被皇家骑士团的特别搜查组找到,然后……一律处死。”

说到这里的时候,洛克行政官掠过瑞琪那双颤抖着的肩膀,看到了瑞琪父亲那双死灰般的愤怒的眼睛。瑞琪的父亲似乎被洛克行政官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愤怒在一瞬间迸发出来,可却无法驱动他的身体行动起来阻止这一切。

“而我们所做的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消除隐患,为了防止魔法师运用天生的强大魔力来夺取皇室的权力,甚至推翻皇室的统治。摩尔王一世所建立起来的摩尔王朝是不能被推翻的,而大多数身怀魔力的魔法师——比如洛可这样的摩尔,都会被统统杀死。

“我,尼尔拉法师,还有你的父亲,在你看来,我们就是冷漠而残忍的无情之人。但我们之所以这样冷酷无情,就是为了皇室根基稳固。现在,你明白了么?”

瑞琪就像是在一场梦里游历了一番,那些残忍而血腥的场面随着洛克行政官那低沉的声音一幕幕浮现在了眼前。直到周遭彻底寂静下来,连那难以辨清的模糊声音也停了下来之后,他才恍然从幻梦中惊醒。但这惊醒带给他的,却是更加深不可拔的绝望。

就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吗?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目的,让那么多人都死去了……

这就是庄园居民们口口相传的骑士精神啊……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腐朽”一说。

因为,那根本不存在。

 

六幕:寂夜里已寻不到最后的希望

深夜的银白帷幕斜斜地落到瑞琪的脚边,仿佛一抹银色的轻纱,将一切罪恶和堕落遮掩,却又依稀可辨。月光的影子在这如同地狱般阴冷的地方泛着刺骨的寒,像极了洛可死去时那张惨白的脸。

瑞琪的身体游离于眼前的现实与幻境之间,忆不起入口,也触不到尽头。他踩在洛可家因染上了殷红血迹而变得斑驳的木地板上,思绪仍旧停留在自己与洛可初见的时光;里。那时候一切都如此美好,两个天真的孩子相互倾吐着彼此的小小梦想,在温暖的光芒中结下难以忘却的约定。

可是这仿佛触手可及的幻境却被鲜血和污秽所取代。一切的真相在冥冥之中揭开,漆黑而厚重的幕布遮住了瑞琪的双眼,他似乎再也看不到希望了。而这世界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是真实的,是可以去相信的。

瑞琪又一次沉浸在这可怕的绝望沼泽之中,紫黑色的淤泥拽着他单薄无力的身体一点点沉陷,而他却毫无反抗之力。他的意识似乎被剥夺了,感受不到真实世界的存在。直到一个声音将他唤醒,同时也将他推向了沼泽的更深处: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一切,并且试图逃避这残酷的真相。不过很遗憾,因为你已经被动地知晓了骑士团的终极秘密,并且不得不为之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作为交换的筹码。我想……这还不算太过分,对吧?”

瑞琪猛然间彻底清醒了。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泥沼,并且发现这其实是个圈套。洛克行政官故意将骑士团的秘密告诉他,是为了将他逼上绝路,以此来威胁他,让他不得不答应对方开出的条件。

洛克行政官见瑞琪瞬间变了脸色,心里很清楚瑞琪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目的。不过他也没打算再掩盖什么,只是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条件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很容易就做得到。一,不能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和骑士团的秘密说出去;二,你必须答应我,长大之后会加入皇家骑士团,并且从现在起接受严格的训练,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骑士。”

没错,对于瑞琪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要是放在以往的话,他巴不得有人会逼着自己加入骑士团呢。可是当他得知骑士团的所有秘密之后,他忽然开始惧怕那个曾经向往已久的地方——那就像噩梦一样,让他不由得想要躲得远远的。他再也不想谈及任何关于骑士的话题了。

可是现在他却被推入了这个混沌的漩涡之中。骑士以一种与昔日不同的概念闯入了他的生活,并且——即将成为他无法违逆的命运的道路。他的命运……或许就因为这个夜晚,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让自己措手不及的事件,就此逆转。

可是他不想,他不想答应洛克行政官的条件,也不想跟骑士团再缠上什么瓜葛。他想要维护正义,想要把这些公之于众,而不是就此放弃追求正义,被洛克行政官胁迫和控制。这才是他内心里最真实的愿望。

即使一切都破灭了,他也想试着为洛可,为他的朋友做些什么。哪怕……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瑞琪低下头思索着,不是在思索究竟要不要答应洛克行政官的条件,而是在想如何顺利离开这里,将真相将给庄园里的人们。瑞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无法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只得在恐惧的伴随之下思考这一切。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把真相公之于众,这是自己唯一能够做的了。他不能放任这一切就此告终,他必须要改变些什么。所以,他要勇敢。

可是他无法真正的勇敢起来,他想逃出去,双脚却无力迈动一步。他还是在害怕,还是在担心,还是沉浸在绝望和恐惧的心情之中。

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那个洪亮的声音,虽然夹杂着些许犹豫和颤抖,但却格外坚定。瑞琪听得出那个声音里,饱含着怎样的勇气和信念。

那个声音说:“洛克,你不可以这么做!瑞琪是我的儿子,我不许你威胁他,不许你逼他加入骑士团!”

那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用一种瑞琪从未听过的,坚定而愤怒的语气向洛克怒吼。父亲向来对上级十分敬重,在面对着像洛克行政官这样的大人物时从来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也从未忤逆过这些上级们。

可是今天,就因为洛克对自己提出必须加入骑士团的条件,一向不敢违背上级命令的父亲却站出来反抗。瑞琪不认为父亲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因为他杀死了洛可,还杀死过无数个无辜的魔法一族的后人。但是在父亲站出来抗议的那一刻,他忽然间发现,父亲远比自己要勇敢,也远比自己更珍惜身边的人。

“怎么,对我做出的决定有什么异议吗,分队长?你亲爱的儿子……可是知道了我们的重要秘密呢,如果就这么被他公开的话,我们都没什么好下场的。我劝你清醒一点,不要试图和我作对。”

“如果,你一定要将我的儿子推向深渊的话……”父亲的声音从未像今天这样愤慨过,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了力量,“那么,我会和你作对到底。”

从语气到神色,从声音到说话的语速,甚至连内容都和瑞琪的如出一辙。可唯一不同的是,父亲真的有能力,也敢于去对抗。而自己呢……自己除了会说那些激昂的话语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说,什么也没有试着去做。

“好吧,父子俩都是一样。不过……瑞琪你可要想清楚,你的身后是整个家族。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完全可以让你和你的家族彻底覆灭——只要一个小小的伪证就好了。叛变,贪污,或是密谋夺取王权……有很多种罪名都可以安给你们。”洛克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仿佛在人间隐藏的最深的恶魔一般,让人为之胆寒不已。

瑞琪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吸气声,那是父亲的声音。父亲一定很清楚洛克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此时……一定在担心着家族的安危,在思考着究竟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那么自己呢?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其实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不算是什么骑士了吧。打从最初起,自己就在洛可被伙伴们围攻的时候怔在原地而不出手相助。直到后来,在洛可可能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没有及时地挺身而出带着她躲起来,而是默默地在暗处观察;自己扬言要与洛克对抗到底,却因为对方的几句话就丧失了斗志,沉浸在绝望之中。现在,当自己受到了洛克的威胁,明明该去勇敢地反抗,却在关键的时刻退缩了,将一切问题转嫁到了爱着自己的父亲的身上……

即便是骑士精神依旧存在,像自己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骑士的。因为自己一点也不勇敢,在关键的时刻总是退缩。也因为这样,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那么我和那些杀人无数,卑鄙无耻的冷酷无情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啊……不都是这样逃避着本属于自己的责任,只会放任自己沉溺在不切实际的侥幸心理之中吗?像这样的家伙,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呢?

瑞琪的双眼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灰雾,他已经辨不清自己眼前的场景了。或许,想自己这种软弱无能的人就应该遭受这样的待遇,就应该这样彻底堕落,最终被绝望吞噬,永远也寻不见光明。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可不可以……试着勇敢一些,勇敢地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面前,抵挡住那些罪恶的攻击。

就像……真正的骑士那样。

不,等等……或许现在,我还有一个这样的机会?一个,可以去为身边的人而战的机会……

瑞琪的耳畔是一片虚无的寂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切似乎就这样伴随着夜色沉沉地睡了下去,沉浸在无边的梦里。

或许在明天清晨的霎那,阳光会从地平线的边缘蹦出来,唱着新的一天欢快而明朗的曲调。在那个时候,大地就会随着阳光的身影一点点苏醒,带着抹不去的倦意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庄园又变得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里充满着欢笑声。人们歌颂着阳光,歌颂着蓝天和白云,在一片祥和的气息之中默默开始一天的忙碌……

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会让这一切平静地到来,而这个选择会使得自己只能独自蜷缩在无边黑夜的角落里,默默注视着那些沐浴在阳光之下的人们。自己也曾走进过那片阳光,可是如今……那成了最渺茫的希望。

或者说根本没有希望。希望,已经在无形之中被慢慢地彻底磨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最残酷最无情的冰冷的现实。

可是无论如何……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也不能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啊。不能让一直爱着自己的家人被这残酷的现实所摧残。即便这是多么的罪恶,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也一定要去……要去保护自己现在能够保护的人。

对不起,洛可,我想我不能帮你讨回公道了。

深夜的寒风呼啸着,沿着窗台飘进来的些许月光被乌云所遮蔽,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

站在黑暗里的金发男孩,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抬起头,露出决绝而悲伤的表情:

“我答应你的条件,洛克行政官。”

 

“呐,瑞琪,你知道希望是什么样子的吗?”

“希望啊……希望是没有样子的吧。洛可你真有意思,希望是看不到的,怎么会有样子呢?”

“不对哦,希望是有它的样子的。就像墙壁上生长着的爬山虎那样,无论你多少次把它的枝叶扯下来,让它在地上散落一团,但只要它的根没有断,它还可以无数次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生长。这就是希望的样子。”

可是现在,爬山虎的根已经断了,希望已经枯萎了。

 

终幕:荣耀之歌的尾音

窗外是澄澈的蓝。

未经修饰的湛蓝天空里漫出一缕缕金色的阳光,午后的暖阳就这样轻轻悄悄地越过前哨站用巨砖砌成的窗台,映在了盛着红茶的白瓷杯底上。温热的红茶在清风的吹拂下已经变得透凉,但瑞琪依旧没有喝茶的兴趣,而是在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传承之剑。传承之剑,这把源于家族的荣耀之剑,此时正静静地躺在瑞琪的双膝之上,在白绢的擦来回擦拭中变得愈发光亮。

“嚯嚯嚯……孩子,还在忙着擦你的剑?”一个苍老却精气神十足的声音从瑞琪的对面传来。瑞琪抬起头,原本严肃专注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午后的阳光一般明媚温暖。

“老师,你怎么来了?”欣喜之余还夹杂着几丝疲惫,似乎是因为最近的过于操劳,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菩提大伯笑呵呵地坐在了瑞琪对面的椅子上,从茶壶中为自己倒上一杯茶,优雅地捧起喝了一口,说道:“你还真是爱惜这把剑呢,来来回回擦了多少遍啊,不嫌累……”

“是啊。”瑞琪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柔和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来,“可是……无论我多么用心,想要将这把传承之剑擦得干干净净,都无法彻底除去剑刃上那些残存的看不见的血迹……”

菩提大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试图劝慰一下自己最心爱的学生:“别那么悲观嘛。毕竟摩尔庄园里,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物……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像你想得那么残酷。”

“美好?我怎么感觉不到啊。就为了一个生于皇室,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我们不得不无缘无故地杀死那么多无辜的人……老师,难道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很残忍吗?”瑞琪的语气是愤怒的,但也是无力的。也许他的愤怒曾经宣泄过很多次,但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现实。

所以……已经放弃了吧。

菩提大伯欲言又止。他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学生就这样沉浸在自责之中,但心里却也很清楚,不管自己怎么试图安慰他,都毫无意义。瑞琪的心已经冷了,再温暖的阳光,都难以达到让坚冰融化的温度。

瑞琪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擦拭手中的剑,剑刃上镌刻着的家族徽记在阳光下烁烁地闪着光芒。他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保护民众的安全罢了。”

说到这里,瑞琪下意识地向窗外瞥去,映入眼帘的是前哨站光秃秃的砖石砌成的墙壁。之前那些缠绕在墙壁上的爬山虎赫然消失,唯一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的,只有墙角下那一堆被连根拔起的断茎残叶。

“呵,希望什么的,对我来说……早就不存在了吧。”

“不,孩子,你的希望还在。”

“在?”

是的,即便你心中的希望已经黯淡无光,但你自己——

却成为了整个摩尔庄园最耀眼最璀璨的希望啊。

 

后记:重拾希望的星火

很高兴与支持玲珑的读者朋友们再一次在后记见面!

《荣耀之歌》在玲珑一个月的码字征程中迎来了最后的完结,此时的心情自然是喜悦而激动的。相隔许久,玲珑终于有一个机会来和读者们交流自己的写作心得,顺便将码字过程中那些内心深处的感悟娓娓道来。

最初打算写这篇只源于一个小小的镜头灵感:金发少年和浅紫色发的少女在夕阳的余晖下坐在树旁畅谈。而这个简单的场景在无数剧情交织之下变得不那么简单了,却也多了几分深意。

瑞琪这个孩子,随着剧情的进展,被一步步推入了深渊之中。最初美好梦幻的场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现实。

RK说自己的童年是残缺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RK很小就失去了家人的关爱,变得孤僻和成熟。瑞琪与RK相比,似乎真的是很幸福的孩子,从小生活在一个阳光的环境之中,没有那么多阴暗和悲哀。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最初玲珑并没有打算颠覆瑞琪以往带给人的形象,但是后来,玲珑的脑海中萌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瑞琪真的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阳光乐观吗?他真的是一个纯粹的正义的骑士吗?

然后,玲珑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于是在《魔之魄》这个系列中,瑞琪的形象被完善了。瑞琪成为了一个有着阳光的外表,但心中的希望却已经所剩无几的人。他在成为骑士团团长的过程中,目睹了太多的黑暗,也因为这样,他再也无法回到最初,变成那个单纯的孩子了。

真正地比较起来,RK反而是更加纯粹的——单纯地想要去找到自己的父亲。RK的世界至少是有希望的,因为他相信父亲一定会出现,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但是对于瑞琪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期待的了。他的生活是一片死寂。

而洛可呢?这个最终成为了死在传承之剑下无数鬼魂之一的曾经善良天真过的女孩子,还是逃不了被遗忘的结局。也许她现在还能够活在瑞琪的回忆里,可是除了瑞琪和自己的亲人,还有谁能够记住那个把爬山虎比作希望的孩子呢?

或者说……有多少个这样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了,再也不见踪影……

但是呢,因为这样残酷无情的世界,希望就要不复存在了吗?

瑞琪心中的希望早已黯淡,但他却成为了整个庄园的希望,成为了别人的希望。

希望没有死,它在用另一种不同的方式,在黑夜中传递着。而魔法一族,也就是在用这样独特的方式传递着不死的希望。无数的魔法师死去了,但魔法一族依旧没有放弃希望,他们还在向自己的道路前行,纵使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也不会停止。

而瑞琪,即使他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失去希望了,但事实上他的希望只是黯淡了,还并没有死去——在等待着被重新点亮的那一天。

或者说,当他为整个庄园的安危尽职尽责的时候,希望,就已经在无形之中被慢慢地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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